好在我没上那艘劳工船,否则现在就被劫持了。
那艘船在月球中转后不久就被天匪登船控制了,正和当局僵持中。
旗昌大中华号船上的每一处信息界面上都在滚动播放着这次劫持事件的新闻。
我很好奇船东为何要这样渲染太空旅行的风险,仿佛现在这艘船就绝对安全似的。
“呸,大吉利是。他们无非为了证明廉价的劳工船更危险呗。”
和我一起乘电梯的老威讲出了他的见解。
老威是驿宁财政部一名不大不小的官,我上船后偶遇这个老相识。
电梯高速向上,竟然花了将近半分钟才到顶,这飞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巨大。
电梯门开后,我们走进一座精致的岭南园林中。
这是芙苑,船上最高档的餐厅。
祖籍广州的老威坚持要请我到此叙旧。
难怪叫芙苑,正中央处是一棵大榕树和被木芙蓉和三角梅环抱着的荷塘,几张黑漆描金屏风区隔开不同区域,每张桌子之间都有盆景、花木、竹子和怪石填补空间。
暑假旺季结束了,这趟船本就不满,餐厅里还有大量位置。
我们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这相当于靠窗位,因为我们旁边的视界船壳直接展现出外面漆黑的太空。
但实际上太空景象只是光学投射出来的,因为船壳后面实际上是厚达4米的水夹层。
一名穿着银白色丝质套装的谢顶男人来到我们这桌。
“威局你怎么在船上也不跟我说声。”
“哟,梁代表,坐,一起吃。”
老威和梁客套起来,梁是这艘船的商务代表,专门负责向机构和富人兜售船上的一切服务。
上菜了,一例清远白切鸡。
“你们这些驿宁人啊,满世界跑,建国有五年了吗?”
“十一年了,我们不跑你们船公司哪有生意。”老威给梁和我分别倒上一杯2203年的张掖雷司令。
“我去,这一眨眼就十一年了,移民数水涨船高了吧。”
“高是高,但很多移民都是南方国家来的,咳。”老威啜了一口酒。
“说不准那艘船上就有你们的人。”梁看着“窗边”的信息屏,里面播放着天匪劫持祺孚劳工船的画面。
我忍不住插话了:“抱歉,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这艘劳工船要去月球中转?”
这时候上第二道菜了,是鲍汁菜心。
梁不紧不慢地嚼完一条菜心。
“你坐过这种劳工船吗?”
“坐过。”
“特便宜是吧。”他接着喝了一大口雷司令。
“嗯哼。”我开始有点反感这人说话的语调和方式。
“那船公司肯定得赚回来吧?”
“我估计他们要去月球接人,通过增加乘客数摊薄成本。”老威发表见解。
“我差点就上了这班船,我买票时可没说要去月球中转的,只是写了ETA45天。”
侍应端上来第三道菜,白贝胜瓜汤。
“这种慢船的船期是可以临时随意调整的……丝瓜就行,不要白贝。”梁交代正在盛汤的侍应。
“为了可以灵活地去各地收客吧?”我猜。
“没错,不过我要纠正一下,他们不是收客,坐这种船的客人再多也赚不了多少钱……啊,抱歉,牛先生……”
“没事。”
短暂冷场,我注意到侍应在大榕树旁摆出了扬琴和高胡,看来有个现场表演。
“他们是要收货吧?”老威盯着手中的酒杯说。
“威局一语中的,来干一杯。”梁喝完一杯接着说:“这些慢船一定要靠货运来补充收入的。”
我直接抛出结论:“所以天匪盯上的是他们在月球收的货?”
“有可能,月球那些高附加值的东西,什么芯片啊、同位素电池啊之类的。”老威夹了一块鸡背肉。
“而且,慢船只能走光帆航道,速度比货船低得多。”我说。
“对,天匪打劫货船讨不到便宜,但抢这种劳工船那可简单得多。”
“知道为啥简单吗?”梁故弄玄虚地看着我说:“船长和船员们……”
他用举起右手搓着食指、中指和拇指,咧着嘴阴笑。
侍应送来第四道菜,是肉汁蒸大黄鱼。
大榕树那也传来了粤曲小调,但我说不上曲名。
“酒足饭饱了,去下半场。”梁结了账,拉着老威去放松。
我说我没兴趣。
我心里对这个油腻谢顶男人膈应。
我累了。
我……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兴趣的。
算了,反正他们也走了。
拎着老威打包后硬塞给我的莲蓉包子站在电梯口,我决定去船上其他地方溜达溜达。
电梯向下十层,来到位于船中部的普通舱。
如果说头等舱是大平层的话,那普通舱就是一个商住综合体。
十二层的高楼围绕着中间一个结合了人工湖、散步绿道和小树林的公园。
这个公园有多大呢,我站在其一端的湖畔是无法一眼看到尽头的。
精妙的景观设计令这里甚至产生出地球上的地平线曲面感。
公园周围的高楼全部都是带阳台和飘窗的套房。
整个普通舱的规划设计一如中国白金五十年时期的那些高层住宅小区。
很多中国人会花一大笔钱专门来体验这种被他们的祖先蔑称为“鸽子笼”的建筑。
高楼的底部几层全部是商业和公共设施,有连锁餐厅、大型打印店、游戏空间、儿童乐园和各种汽车体验店。
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射击场。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我都还能听到枪色。
我跟一个保安大叔聊,他说这是专门给新殖民者练习用的,每个普通舱乘客有30分钟免费额度,超过了就要付费。
说着话呢,一颗手榴弹在靶场炸开,把一个肉靶子炸成三大块,隔音玻璃吸收了大量冲击波,产生轻微震动。
肉靶子就是由合成肉造成人形或动物形的靶子,被练习者打碎后这些肉会拿去喂猪喂狗。
整个普通舱的入住率我目测不超过七成。
乘客多数是错峰出游的中国中产,也有不少富裕的琉球渔民、朝鲜干部和秋明军官。
我回到电梯,决定去船的最底层客舱看看。
电梯门开后,我犹如步入一个巨大的体育馆。
刺眼的白光灯照着壁上“普惠舱”三个巨大汉字。
说话声、音乐外放声、孩子的哭喊声、争执嘶吼声和持续播放的AI广播声融合在一起。
我感觉在这里说话得靠吼。
舱壁四周是一条环形走廊,分别有十二条钢阶梯连接着舱内地面和电梯口。
这里一个房间都没有!
仅有的封闭空间是远端一排洗手间和浴室。
排队等候的人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
然而舱内到处还是弥漫着酸臭味,舱顶部白炽灯的巨大排气扇在这个密闭空间内有气无力地工作着。
人太多太挤了。
舱内地面摆满了各种帐篷、睡袋和用纸皮和泡沫等临时材料搭起的隔间。
更有意思的是,人们自发在舱内留出了几条主要过道,分别连接着四壁和洗手间。
好听点说这相当于小圩镇,不好听的话这就是个难民营。
但是,我依然可以在此发现秩序。
以及希望。
这些人容忍14天的“难民”生活,不就是为了换取在新世界改变命运的机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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