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地外开发部部长要和群众面谈火星殖民。
北京大学图书馆门前的毛主席塑像下已聚集了大批群众。
他们多数是学生,但也有不少社会人士,秩序井然地排成三列长长的队伍。
五四路两旁挂满红底白字的横幅:2226年第二季度公共政策全媒体讨论会。
盛夏傍晚七点十五分,部长的车子在求知路左拐进入五四路的时候被堵住了。
北大保安和警察费了好大劲才疏通马路。
窄窄的路两旁全是群众,汗臭味和香水味混杂在闷热的空气之中。
我留意到图书馆小广场单曲循环放着背景音乐,是《黄河颂》。
车子停下,红旗的侧滑门打开,部长走了出来,向群众们招手致意。
我身旁的保安突然猛地推搡我。
我硬邦邦地站直,瞪着他的眼睛。
保安推不动我便也犟着,此时我身后的老大爷挤到我们中间做起了和事佬。
“平时都是这样的吗?”我问把我拉到一边的大爷。
“嗨,是他的问题。”大爷用下巴对着部长努了一下。
“群众意见还是很大。”
“能不大吗,乌邑那事儿都快十年了,火星还是那鬼样。”
部长在三个黑衣警卫的护送下快步走进北大图书馆东楼。
紧接着轮到群众入场了,我便跟着人流走。
这个两百多年历史的建筑内部局部区域在重新装修,脚手架和飘着的工蜂随处都是。
又有几幅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馆内各处。
一路上,各种媒体早已经占好了各自的位置。
我注意到西墙上的显示屏打出数字“172920459”,数字的十位和百位在不断飞速刷新着。
我问一个同学,他告诉我这是在线等候人数。
接近两亿人在等直播,比大年三十晚的中式足球总决赛观众还多。
键政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跟着人流一直走,我来到了著名的阳光大厅。
这是一个大概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公共空间,大厅中央有个带玻璃穹顶的天井。
在穹顶之下,大厅已经坐满了人,二层和三层的的栏杆和扶梯处也挤满了群众。
按传统,一层的群众都是席地而坐,原本的一些设施和桌椅被馆方临时撤走以容纳更多人。
部长已站在大厅正中央。
在他的头顶上方大概六七米处,一个散发着蓝光的全息四面体漂浮着。
这四面体与天井的玻璃穹顶一般大,它缓慢旋转着,每一面都是现场的直播画面,间中插入一些统计图表和在线弹幕。
主持人是北大校长,他的冗长开场讲话在群众们的躁动暗示下草草收场。
第一个环节按惯例是嘉宾演讲,也就是这些参会的高级干部就议题阐述当前执政的思路和方针。
今天的议题是“中国火星殖民地的长治久安与深化改革”。
部长很是一本正经,仿佛在面向人大做述职报告。
他介绍了近年火星殖民地治安方面的积极情况。
也正面回应了两周前军屯城市幽州遭到的攻击。
中国舆论将这次遇袭视作近年火星殖民地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但部长对舆论提出的增加驻军和防务支出的建议却一笔带过。
他讲了十来分钟,一些群众已经开始按耐不住。
有脸带愠色的,有叉手抱胸站起来的,全息四面体上早已布满了带各种情绪的弹幕。
“中国,一点也不能少”
“先改名吧,幽州这名自古以来就不吉利”
“建议民监委查查这个官”
“我儿子张小明,在火星失踪半个月了,哪位好心人知道他下落”
“说得很好,不要再说了”
“增加兵力,天塌不下来”
……
部长不紧不慢的演讲结束后,便是讨论环节。
只见现场和线上的群众轮流抛出观点或事实,部长和群众一起就此展开讨论。
我想问问部长幽州是否有可能与驿拓邦结盟,但我高举双手也没被点到。
看到面前这热烈讨论的场面,令我想起看过的旧视频。
那是21世纪中叶大撕裂后举办的首次“大辩论”。
当时的领导人和群众第一次聚集在这个大厅,就养老金问题、蒙古问题和巴俄残兵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那时候是真的辩论而不是讨论,各方立场明确且语言尖锐。
非常时期的非常做法终究持续不了,大辩论最终逐渐演变成大讨论。
临近尾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当众摘下自己的头高举起来。
那头颅靠着一捆电线牵引着脖子和身躯。
这惊悚一幕引起几下女人的尖叫声。
“我整个身子都丢在幽州了,我在火星赚到的所有钱都拿来保住这颗脑袋,我就是殖民的代价!”
原来是个全身改造过的赛博格人。
他敦促国家投入更多资源,加大力度支持中国人在新世界开疆拓土。
他的壮烈和豪迈引起全场的如雷掌声。
我却注意到淹没在群众激情中的部长,正抿着嘴注视着地板。
散场了。
我跟着人群回到五四路的小广场。
这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梁祝》。
我朝南看,北京的黛夜中,繁忙的首都空天枢纽照亮着整个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