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球上某个国家的最高级军官从不公开露面，是一件可大可小的政治事件。
然而，在火星上的驿宁共和国这是常态。
奚海兰中将从建国起至今低调了十一年。
身为驿宁公民军的总司令，你绝不会在训练场以外任何地方见到她。
有时候，哪怕是执政官想找她也得根据她的提示前往某个地点。
这个地点通常是：位于驿宁海湾的地平线岛。
岛上有个公民军专属的训练基地。
这样说其实也不太严谨， 因为这个海岛上除了军事基地外也没有任何其他设施了。
有的是大片大片的枫林和柏树林，间中掺杂着几颗橡树。
我站在公民军第三训练场的一个角落里。
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拉近距离，我来之前特意穿上了当年义勇军的军服。
秋风吹拂着训练场周围的枫树，把无数枫叶刮到这个角落里，在暖而干燥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片金黄色。
金黄色的落叶堆上有一台零八式通用无人机甲，据说它在最近的一次训练中损坏了，干脆被搁到这用作靶甲。
我便直接把这台机甲当做观察“据点”。
我顶着刺眼的阳光，远眺前方约一百多米的地方。
奚海兰正在那里亲自指导一支特种部队的士兵如何突破一道屏障。
那屏障按照火星匪帮最常见的方式建筑，长长的壕沟却有两层楼高，沟内布满了各种机关陷阱和火力点。
虽然我不是地球人，但我也知道地球的最高级军官一定不会亲自在训练场练兵。
用《战旗》的话说，这叫“破坏指挥链条的有效传递”。
这是奚海兰的第二个不同寻常之处。
我通过界镜变焦放大画面，看出奚海兰正在对这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在叮嘱着什么。
她没戴头盔，依然保持着十多年来的干爽短发，但她的面容明显比以前苍老了，虽然才四十出头，但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
她穿着跟特种兵一样的训练服，面向壕沟用双手做着某种代表包抄突破的手势。
驿拓邦一直有传闻奚海兰已经把自己改造成赛博格。
这大概率是谣言。
她从来都认为人类的潜能仍然可以挖掘。
她也崇尚在战场上“聪明地存活”的理念，反对鲁莽猪突和做无谓牺牲。
这些都是她当年给我们这些义勇军士兵上课所传达的原则。
过了一阵子，她退后十几米，看着无人机投射出的特种兵破袭壕沟的画面。
我看了一个上午，全程她都是一个人，没有随从，只有这台带浮空全息屏的无人机。
这是奚海兰的第三个不同寻常之处，她似乎惯于独来独往。
一辆炊事班送来的餐车独自驶到训练场边上，三台劳仆正在布置午餐的临时场地。
我也得去套套近乎了。
奚海兰这个名字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
前几年一项调查把她列为在火星最知名的中国人。
她是2215年中国干涉厄瓜多尔的“当仁不让”行动的战斗英雄。
当时她和她的连队搭乘的轨道空降球被误投到偏离登陆点数千米的太平洋上，她愣是带着队伍回到登陆点，进而完成预定任务。
同一年，驿宁独立战争爆发，她带领中国海军陆战队的一个特遣营在驿宁行星与祺孚公司的佣兵们展开激战，成功保护了大量驿宁民众免遭屠杀。
但此举实际上违背了要求她待命的上级命令。
因此奚海兰被解放军的军事法庭判处抗命。
但恰逢新国席陶思佳的班子上任，最终在2216年特赦了她。
2217年她正式成为驿宁公民，开始组建驿宁公民军，并成为最高级指挥官至今。
我的义勇军制服引来不少特种兵的注意，他们知道我是“老骨头”之一，都表示致意。
我对他们举了举手中的莫搞瓶。
受到驿宁最强士兵们的尊敬我当然很高兴，但心里面我知道这并非全来自这套军服。
而更可能是来自奚海兰。
她正坐在我对面，和我共进午餐。
“驿宁是个小地方，任何公开活动都只会带来不便。”
这是她对自己从不出现在社交场合的解释。
她没吃午餐提供的米饭和肉扒，而是吃压缩燕麦棒。
“那为何要亲自指导一线部队？”我问她，顺道观察她脸上有否出现微妙的不悦。
她只是低头嚼着燕麦棒，脸上毫无波澜。
我等她喝完一口水，然后才开口。
“驿宁军队也是个小团体，不需要拘泥于层级。”她说完看了眼聚在另一边吃饭的特战队员们。
“那你也会和他们一起去踹门吗？”
“火星的敌人远比一般人想的狡猾，很多地球习以为常的交战规则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她扭过头看着我：“只有不拘一格、灵活应变才能在火星打胜仗。”
我试着理解这里面的逻辑，她倒先开口问我：
“所以说，你代表地理学会在火星长期活动？有限期吗？”
“目前暂定在火星三年。”
她听完若有所思，我倒要趁机扒一下：
“中秋那晚陈闵在车队里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猜，纯属推测哈，你在监狱等他前来，然后一起商讨一些事，当着某个囚犯的面。”
我试图用虚构场景激发她的分享欲。
不过她还是没说话，默默吃完了那根燕麦棒。
然后浅笑了一下：“牛彻你还是那么会扯。”
她这一笑，倒让我回想起十一年前她带着我们准备冲进去“龙洞号”前的一刻。
这艘星舰最终扭转了独立战争的战局。
迫使祺孚和保吏国防承认他们无法靠暴力征服驿宁的老百姓们。
一阵大风拂过，一片橡树叶被卷落到我面前的饭盘边上。
“袭击重橡树列车炮的元凶确认了，正躲在月神荒原。”她盯着那片橡树叶说：“公民军会彻底剿灭他们。”
我听完便朝着对面那班特种兵们看过去：“他们就是先锋部队吧？”
她早已收起了笑容，总是吝啬于展示自己的情绪。
“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调查员身份跟他们去。”
说完，她起身走向特种兵。
我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却不知道怎样接。
又吹来一阵大风，在午间的暖阳下卷起漫天枫叶。定位：火星 · 驿拓邦
| 名词注释 | |
|---|---|
| 《战旗》 | 专门在家居和商业服务行业进行服务的人形机器人。 |
| 劳仆 | 中国主流媒体，立场被认为代表解放军，倾向共和国路线。 |
| 23世纪的火星殖民地主题导览 | |
| 作者牛彻：共和国地理学会调查员，太阳系旅行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