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中国国庆游行竟连续举办了七天。
驿宁共和国独立超过十一年了,但中国的影子依然巨大。
悬堡正中央的碉楼广场人头涌动,中国国旗和红旗随处可见。
广播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摇滚版《歌唱祖国》,既热闹又庄重,还有强烈的喜庆色彩。
在本地民兵方阵、市民代表、学生代表和各行各业代表的花车之后,一队中国海军陆战队员压轴出场。
他们昂首挺胸地举着八一军旗,从北往南走过碉楼所在的小广场。
中国在三年前已经撤走所有常驻驿宁的部队,曾与我并肩作战的驿宁特遣营也随之解散。
所以我并不清楚这五十多名陆战队员是怎么回事。
碉楼上撒下来大量彩纸和彩带,驿拓邦总督、公民军代表和某个中国军官站在碉楼顶部向人群挥手致意。
在巨大的、灰白色的碉楼衬托下,那几个人微不足道。
碉楼出现在每一个中国人建立的火星定居点上。
这种公共建筑通常有三到六层高,位于城镇中央。
不,应该说城镇就是围着它长出来的。
我眼前这座碉楼通体灰白色,主体由钢筋混凝土和玄武岩石建造。
碉楼高四层,一层和二层都没有窗户。
楼的外墙布满了弹孔和小口径榴弹造成的凹陷。
我决定对它探究一番。
入口处,一扇约3米高、1米多厚的巨大黑色钢门向内开着。
是的,就是那种能扛得住核打击的地堡钢门。
进去以后我才发现这里已改造成一个博物馆。
入口右侧的全息模型展示着碉楼的整体结构和外部空间。
我这才知道原来楼外的小广场实际上是个护城河,平时是广场,防守时地面能凹陷形成2.5米深、6米宽的环状水池。
碉楼的建筑结构中央是一个狭窄的垂直核心筒,贯穿四层楼。
核心筒里面同时有电梯、楼梯、各种管道、通信线路和生命维持设施。
巧妙的是,从楼外看是没有窗户的,但在楼内却能发现有各种射击孔和观察口。
奥妙就在于视界船壳的应用:想出来把太空船的厚甲钢板用作碉楼窗户的设计师估计也是受到了地火航行的启发吧。
我踏上旋转钢梯,来到地下室。
一个七八岁的穿着红色汉服的小女孩顺着钢梯旁的钢柱直接滑了下去。
在地下率先看见的是四个白边大红字:“生命水池”。
就是一个约摸有十个八个车位大小的小水库。
水库深约3米,但现在没有一滴水,大概是防御任务启动前才会注水。
在边缘位置有一台橙黄色的抽水泵和一套过滤器连接着往上走的水管。
水库的一侧是发电机房,一台小型核能发电机占满了几乎整个房间。
一排水冷管路从水库底部穿过厚厚的水泥墙壁伸进发电机房。
在水库和发电机房之外,整个地下空间便被用作常规物资仓库,分区堆放着各种电池、零件、药物、罐头、肉原液和武器。
我发现有很多罐头已经超过三十年,也有不少早已被淘汰的旧款机甲零件和武器。
红衣女孩趴在围栏上问一旁的女人:“阿姨,为啥这里有这么多过期的食物啊?”
“这些啊,都是一代一代的开拓者们存放在这里的,久而久之最早放进来的就过期了。”
看来这个地下室是个历史胶囊。
我回到一层,发现角落里是有个花梨木神台,上面供奉着三张神主牌。
香火萦绕着的神台正上方挂着一副黑红木牌匾,上书“刘氏宗祠”四个金字,神台两旁挂着两块红底金字牌匾,分别是:“岭南首善”和“弘扬祖德”。
有个驼背的老者过来给神台摆上新鲜的水果,我问他:“这个宗祠就是悬堡最初的殖民者建造的吗?”
他摆弄着一袋绿苹果,摇摇头。
“那,是从外面迁进来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着不友善。
我知道自己又多嘴了,便准备上楼去。
“最初的那家人都死光了。”
轮到我回头看着老者,他却继续摆弄水果了。
来到二层,这里是弹药库和主力射击阵地,角落里有个厨房,但我没发现烟囱。
二层聚集了更多游客,很多人在视界船壳里用AR体验对外界射击的感觉。
继续上到三层,这一层向外凸出,形成“倒檐”,可火力覆盖碉楼脚下的死角。
这里也有个厨房,而且厨房的旁边还多了个小型水培温室,温室里用模型模拟出各种蔬菜生长的情形。
这时候,那个红衣小女孩从我身后闪出,沿着楼梯冲上顶层。
我也跟着她走了上去。
顶层是个瞭望台,感觉非常宽敞,至少能直接停靠一架重型直升机。
这里的核心位置是通信中心,装备有卫星天线、通信基站和大功率探照灯。
在四周靠近边缘的位置,分别有一个迫击炮阵地和三个狙击阵地。
那个迫击炮阵地上,红衣小女孩正坐在一个穿着旧军服的男人膝盖上,听他介绍迫击炮弹是如何“弯曲地”消灭敌人的。
虽然只有四层,但站在楼顶,视野异常开阔。
我靠在围墙远眺着西边的月神山脉,等候看国庆烟花表演。
夜风吹拂着我的脸庞,我闭眼想象着站在这里面对入侵者的感觉。
这种源于19世纪末的岭南堡垒式建筑竟然在23世纪的火星殖民地结出了新的果实,历史的轮回是谁也讲不清的。
碉楼代表着什么?
这却应该是有明确答案的。
“我好像见过你。”
身后传来一把男声,把我勾回了碉楼之夜。
我认出是刚才那个给红衣女孩介绍迫击炮的男人,他有一米八的中等身材,一双青筋暴露的手臂叉在腰上,脖子戴着红领巾,眼神锐利至极。
这种眼神我当年在义勇军时见过,是那些杀红了眼的战士才有的。
“那天在刑场,你坐在最前排。”
“啊,是的……”
“你不是本地人,刚从国内过来?”
“其实我是在驿宁出生的。”
“那还是中国人,驿宁人就是中国人,没区别。”他取出一块香贴贴在鼻梁上,还递给我一片。
“这个,其实……”
“是许丽混乱的殖民地政策才让驿宁分裂出去的。”他没等我说完,自顾着继续说。“这令我们在火星的殖民形势很不妙,而那些白皮正在抓住这个机会。”
我最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有表达欲的聊天对象,我嗯哼一声,让他继续讲。
“如果驿宁仍然是中国的殖民地,那月神半岛早就是我们的了。”
“嗯哼。”我继续让他讲,哪怕他没意识到驿宁若不独立也不会在火星上获得驿拓邦这个立足点。
他倒是停住了,叉着腰,用那双直勾勾的双眼盯着远方,若有所思。
我注意到夜风把他的红领巾拂起了一角。
“你那红领巾是装饰的吗?”
“……”他扭头看着我说:“看来你还真不是国内人,连这也不知道。”
“少先队员我懂啊,但你这年纪……”
“……”他又无语了,愣了一下说:“红色祖国你没听过?”
我摇摇头。
他盯着碉楼顶层的地面说:“当年,正是五个戴着红领巾的红色祖国成员,参与建造了这座碉楼。”
我悄悄让界镜给我科普了一下“红色祖国”,原来这是个老牌子的中国保守主义民间组织。
他们最出名的主张就是独立于政府渠道,在国内和殖民地建造各种工业和军事资源备份,组织军事训练和支援殖民地建设。
佩戴红领巾正是该组织成员的装束特征。
我揣摩,这个国庆节游行可能也是他们张罗的。
“咻,嘭”。
烟花表演开始了。
那个红衣女孩跑过来挽着红色祖国男子的大腿,他一把抱起女孩,放在肩膀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璀璨的烟花。
只有我留意到,夜风突然大了起来。
而女孩的汉服和男子的军服,以及那条红领巾,却突然仿佛坚挺无比。
| 名词注释 | |
|---|---|
| 香贴 | 一种贴在鼻梁上即可短暂生成内啡肽和催产素的成瘾剂,类似于香烟。 |
| 作者牛彻:共和国地理学会调查员,太阳系旅行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