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火星听殖民者用合唱歌颂汉文明 | 牛彻23世纪漫记 008 · 火星 · 驿拓邦

我一早就被人群的歌声吵醒,却半点也不觉生气。

皆因那歌声不仅旋律动听,演唱者们也饱含深情。

谁也不会介意早上起来便被包裹在一种温暖、热情和充满乐观的朝气之中。

我心里已经猜到这歌声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推开小阳台的门,朝阳乘着楼下的歌声洒进这个小旅馆房间。

凭着栏杆眺望,只见城墙外面的街角处挤满了各色人等。

歌声就是从这群人中飘出的。

每个人的双手打着拍子,头颅轻轻摇晃着,很多人还闭上了眼睛,几乎每个人都在跟唱。

人群的中央是一台淡黄色的小货车。

一名坐在车门处的男人正在领唱。

他头发盘起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背着一把二胡。

他唱到情深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也随着脸部肌肉收缩-延展。

全场在合唱着:

苏武牧羊十九年,羊群换了十九帮

他手里那根节杖,从来没肯放

我们没有节杖,只有一把生锈的铲

但我们还在挖,还在种,还在盼

……

这土地不认得我们,但我们认得它

我们用脚踩过,它就是我们的家

这土地不会说话,但我们唱歌给它听

我们唱,唱到火星也变成故乡

……

我们唱,唱到火星也变成故乡

我们还在,我们还在,我们还在

我知道他们唱的是汉族讴歌。

一种发源于火星开拓早期,流行于几乎整个火星表面各处的音乐。

但这只是我从资料上读到的,在此刻之前我从没现场看过人们唱这种歌。

我留意到周围其他房子的阳台上也陆续有人在观看,很多都跟着唱了起来。

这就是一种集体仪式。

马尾发男子就是仪式的召集人。

他是什么人?

界镜告诉我他就是一个典型的讴歌人。

那什么是讴歌人?

“他们大概就是,嗯,怎么说呢,类似游吟诗人的存在吧。”

小旅馆门口处卖热干面的小摊主一边给我做面一边解释他理解的讴歌人。

“你是指开着他那辆小货车在荒原四处游荡?”我啜了口莫搞。

“差不多吧,他每次来都停在城墙坊这一带。”

“他来过驿拓邦很多次了吗?”

“我在这里摆了五年摊,见过他七八次吧。加辣椒酱吗?”

我摆摆手,便接过一大碟面条。

聆听着群众们美妙的讴歌和声,我吃完热干面。

当我准备挤进人群时,发现这场早间讴歌仪式结束了。

从人们的脸上可以清晰得出结论:每个参与合唱的人都感受到充分的愉悦。

一种得到上天恩宠的表情洋溢在男女老幼的脸孔上。

有一对老夫妇相拥啜泣着。

一个女子双手合十闭眼低吟。

很多群众在给马尾发男子送上各种礼物。

有满满一篮的沃柑。

有两桶桶装莫搞。

有一块全新的锂电池。

还有一扇修好了的车门。

甚至于一个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孩子,在小货车的支架处挂上了一个红彤彤的、用稚嫩笔迹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的小灯笼。

马尾发男子亲吻了一下孩子。

这俩小货车近看更显破旧。

车的构造很像流动小食车,货厢可以向两侧打开,露出厢体中的小舞台。

小舞台的四周整齐地堆着各种乐器,有大小提琴、各种管乐器、架子鼓、两个大音箱。

舞台中央有一个全息投射屏幕,上面显示着歌词。

我的界镜也自动匹配了这个屏幕,把歌词打在我眼前。

群众们逐渐散去了。

正在收拾摊位的马尾发男子也注意到了我。

“先生,我很乐意和你聊一会,但我得出发了。”

马尾发男子挽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后略带抱歉地说:“我通常在白天赶路。”

我绕到车子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就出发吧,我们边走边聊。”

他笑着坐上了驾驶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下我彻底承认,他不仅比我高,年龄比我大,还长得比我帅。

他的车子虽然老旧,但车厢里出人意料地有一股很好闻的淡淡的香薰味道。

除了舞台和乐器,车厢内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和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是个很干净舒适的小空间。

车子离开城墙坊,向市区北边的上枫岭山驶去。

他告诉我自己是读戏剧音乐的,来火星已经十年了,最初住在水手峡湾南岸,后来便渐渐在整个月神半岛过着讴歌人的生活。

车子在自动驾驶着,我俩把座椅调成面对面,我递给他一份打包的热干面。

他吃着面条,同时在给我介绍汉族讴歌的故事。

“我在荒野遇到过独自守护几具尸体的人,那人告诉我他找不到在火星殖民的意义了,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故意买了个关子,“他当着我面割了自己的喉咙。”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对自己说,成为讴歌人可能是我唯一能给这个世界带去价值的事。”

“给人们带去生存的意义?”

“给人们安慰。”他灌了一大口莫搞,“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在独自面对这里严酷的生活。”

“是啊,这个新世界对人们一点都不留情面。”

“人们可以在讴歌中找到他们在这里的意义。有了意义,人才能承受苦难。”

“都有哪些意义呢?”

“那你认为身为一个汉人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在火星上做一个汉人,意味着什么呢?”

对他的反问,我一时没想出该怎样回应。

我感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是个太阳系中华主义者,并没有太浓厚的汉族情节。

“你是驿宁人吧?”他可能也注意到我的难堪,我点点头。

“你们很快就会想清楚这个问题了。”

我估计他可能也观察到了驿拓邦最近的一些汉族至上主义运动。

“认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拥护哪些文化,守护谁的兄弟姐妹,从来都不是坏事。”他看着窗外的枫叶林,“特别是在火星上。”

我在一条郊区土路旁下了车。

讴歌人的淡黄色小货车继续向西北远去。

那个写着“出入平安”的红色小灯笼在峡湾吹来的东风鼓舞下摇弋飘动。定位:火星 · 驿拓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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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注释
汉族讴歌火星中国汉族拓荒者在高度孤立的殖民环境中形成的共同体音乐,后来发展为横跨宗教、民间音乐、节庆和公共文化生活的音乐传统。
讴歌人在火星以流动汉族讴歌音乐表演、曲艺演出和精神陪伴为主要职业的民间艺人。
太阳系中华主义于23世纪20年代广泛存在于太阳系各中国殖民地、华人定居点及其后裔社会的一种政治文化意识形态,认为“中国”首先是一种延续数千年的文明、历史与文化共同体,其次才是一个具体的现代主权国家。
牛彻:共和国地理学会调查员,太阳系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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