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火星的街头,看当地人如何充满仪式感地处决一名犯人 | 牛彻23世纪漫记 007 · 火星 · 驿拓邦

午时,宪兵把一名犯人带进宪法广场,塞给他一把枪。

犯人有着一副高加索的面孔,明显还不到40岁,但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

他颤抖着接过了宪兵塞过来的贝雷塔211手枪,用一种很拧巴的姿势握着枪,因为胸前挂着的大块牌子限制了他双手的活动范围。

白底的牌子上用黑色的汉字和英文写着同一个单词:

叛徒。

traitor。

他有气无力地提着手枪,神情呆滞地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就是这个人与匪帮勾结,炸毁了驿拓邦的列车炮。

我寻思着塞给他的那把枪应该是没子弹的,

但给他塞枪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驿宁宪法广场位于驿拓邦新城区的核心。

广场约莫一个半足球场大小,已挤满了群众。

在广场的北端腾出了一个比篮球场大不了多少的空间,由宪兵把守着。

空间的中央是一堵约五六米长,两米高的灰白色厚石墙,上面弹痕累累,墙根处灰里透着红。

石墙上方用全息投射出四个汉字:临时刑场。

我天还未亮就在这里候着了,所以我占了一个最靠近刑场的前排位置。

现场人头涌动,有人在激烈争辩着什么,有人拿出枪来反复检查,还有父母亲在给他们十岁的儿女科普教育着。

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的。

我熟悉这种感觉,跟天安门广场前看升国旗差不多。

慢着。

刚才那个检查枪的人是要干啥??

但他周围的人都若无其事。

驿宁共和国一直都有广场文化,无论是驿宁行星还是驿拓邦,广场随处可见,公民们在广场议论各种政见甚至就某个议题相互辩论都是很普遍的事。

这是驿宁独特的街头风景。

但我没想到,离开驿宁才十年,这种文化会演变成广场行刑。

在地球上,哪怕由军阀统治着的最未开化的南方国家,也没有这种反古的操作。

很快就到中午一点了。

广场的人群在当空烈日的烘烤下散发出各种臭味。

那种殖民地独有的、因为吃了很多野味或原生肉类而在人体内酝酿出来的臭味。

我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我身后那个大婶鼻孔里呼出的蒜头气终于不再直接喷到我面上了。

我倒不是嫌弃大婶,而是刑场上来了一个宪兵军官。

人群这时开始躁动起来了。

我身后有声音叫前排的高个子蹲下免得妨碍他们观瞻。

我便唯有又坐回小板凳上。

那个军官读完一大段罪状后,宣布进入抽签环节。

什么?

抽什么签?

我一脸问号地看着刑场,发现少了一个关键的要素:

没有行刑队。

刑场上只有那个军官和他身后的白皮犯人。

军官话音刚落,只见现场最靠刑场的几排人几乎全部齐刷刷举起了手。

这里面我甚至看见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

我左顾右盼,发现就我一个人呆坐着。

我身旁的人都高举着手,以及他们手里的枪。

我身后的蒜味大婶甚至双手举起。

蒜味不仅从她的鼻孔里,也从嘴巴里向她身下的我袭来。

我唯有把视线继续聚焦在刑场上。

此时,一台浮在半空的工蜂对着举手的人群发出一束绿光。

这束绿光慢慢由散射聚拢到某个举手的人身上,一共“抽”出了七个举手的人。

然后这四男三女就逐一走上刑场,站在军官面前。

我身后又涌来一大波蒜味,我知道大婶在为自己的落选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为她感到可惜,真心的。

七个男女每人披上一件黑色撞浅蓝色的披肩,正在宣誓。

我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豪勇七蛟龙就是行刑队。

七条龙七把枪,把把的型号和款式都不同。

有长管步枪,有短身钢炮,还有个是用弓枪的,就是殖民地特有的能同时发色弓箭和子弹的“枪”。

宣誓完毕,那个军官便把犯人胸前的牌子翻到了其身后,露出正面全身。

军官笔直立正,下令:“行刑队,预备!”

那七蛟龙便迅速上前到离犯人大概七八米处,排成一排,动作利索。

全场霎时陷入肃穆气氛中。

军官接着下令:“行刑队,举枪!”

七蛟龙发出刷的一声,抬枪瞄准犯人。

犯人脸色苍白,双手剧烈颤抖着,差点把手中的枪掉地下。

我注意到他脚板底已积聚一滩浅黄色的液体。

军官掏出一颗子弹,抓着犯人的手连同那把手枪,给它装了进去。

然后军官面向犯人,那笔直的身躯后退一步,也掏出他自己的配枪,指着犯人。

宪法广场的空气此刻凝结了。

所有人都盯着犯人的手。

犯人同时被行刑队和军官用枪瞄准着。

“&*%¥@¥%!!”

犯人闭着眼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语言,然后举起手枪。

啪、咻、嘭、哐、突……

七蛟龙射出的各色子弹比他的手部动作快。

口径不一的子弹齐齐把犯人的上半身打成了肉酱。

我数不清一共开了多少枪。

我只看到那倒霉蛋早已躺在厚石墙根的时候,他的头、喉咙和胸部仍然遭到射击。

那些脑浆皮肉混杂着血脂飞溅到墙根各处。

七蛟龙们仿佛化身原始主义流派画家, 用他们的枪弹在犯人身上作了一副充满原始张力的画。

宪法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我的视线在人群中再次扫到刚才抽签举手的十四五岁男孩。

他正和几个同样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走向他们的车子。

我很想知道这种公开处决和抽签做刽子手的文化是如何形成的。

便快步迎上去。

“这是个传统啊,我们很小就看过了。”男孩直接给我答案。

“这样说吧,这是从悬堡时期就开始了的。”另一个穿着红衬衣的男孩更懂我心思,直接从源头说起。

我问:“你们……额,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没问题的吗?”

几个男孩子满脸狐疑。

“就这样当街处决……”

“先生,他罪有应得的。”红衬衣男孩严肃地说“何况,人们也需要解气和泄愤啊。”

他似乎又察觉到我心里的底层疑惑。

“他向匪帮出卖了我们,他倒是死得轻松了,我们却年年遭到攻击。”另一个扎着脏辫的男孩说。

他们都给出了各自的理由。

这些理由也的确很客观合理。

我想起原来在驿宁义勇军时的纪律之一,便包括禁止虐杀。

看来这十年,很多事都变了。

突然间,广场南端的公共信息投影区展出了一张“大字报”。

一名留着黑色长头发的男子站在两个子弹箱上,开始对着投射在空中的大字报宣读他的理论。

我意识到这就是驿宁广场文化中的公开讨论了。

每个人只需在那个投影区付费后,便能把自己准备好的素材面向公众播放出来,进而引发讨论甚至辩论。

黑长发男开始证明刚才被处决的犯人是个犹太人。

一开始只有我和若干大妈停下来听他讲。

直到他开始证明这个犹太人服务于以色列的火星利益时,越来越多人聚过来了。

不知何时起,现场有人开始鼓噪。

“大家想想,我们的财长竟然是个犹太人,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最高权力机关里面还有刽子手祺孚的代表呢!”

黑长发男和两三个群众针锋相对起来。

广场辩论就这样开始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原本散去的人群中有几十个人折返了。

我听到身旁的议论说他们是驿共的人。

这几十人散开包围了黑长发男和我们这些围观群众。

带头的一个黑皮肤女生指着黑长发男在反犹,在搞民族对立,要求他立即收摊。

这一闹可不得了。

“你犹凭什么反不得?!”

“你们是不是跟鱿鱼一伙的?!”

阿非利华滚出驿宁!”

言辞愈发激烈,场面接近失控。

我赶紧闪到一旁。

两辆警车烁着警灯往这边疾来。

警察开始驱离所有人。

半空中的大字报也悄然消失了。

此时,我察觉到广场外围的马路解封了。

一辆挂着以色列国旗的大使馆车悄然经过广场,略显匆忙地驶进东北边的使馆区。

嗯,哪怕再小的国也有暗流在涌动。

名词注释
阿非利华黑色人种的中国人。
驿拓邦火星首个独立国家驿宁共和国的首都,位于火星月神半岛的赤道地带,是半岛最大城市之一。
作者牛彻:共和国地理学会调查员,太阳系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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