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8日午后的墨西哥城无比炎热,这不单指天气,如果抬头看看在城区上空飞来飞去的炮弹或近距离感受火力支援艇的尾流更会加深对“炎热”的认识。这天是中国援墨志愿队第三分队的撤离日,位于墨西哥城中心的冈萨雷斯医生综合医院有158名中国志愿者,他们主要由来自四川、山西和湖北的医生和社工组成,已经在墨西哥城进行人道主义工作超过一个月。停泊在墨萨克斯西海岸太平洋上的齐号航母开始派出舰载机分批搭载中国志愿者和医院的重伤员离开这个炙热战场。
“还有两个手术,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搞定,或者你先撤,我坐倒数那几班机走就行。”经过战地医疗手术训练的大浩已经养成了一边专心做手术一边回应他人的习惯,他麻利地用生凝胶把一段肠子黏合好,然后熟练地用右手肘子碰一下隔壁的手术机器人,后者赶紧给伤口位置喷消毒剂和覆盖液的混合喷雾。
大浩是最早来到墨萨克斯的中国志愿者之一,他是成都华西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为了理想主义和挑战生活来到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度拯救那些来自世界各国的援墨国际纵队战士。
“我不管,你做完这个就必须得跟我走,说好了,一起来!一起走!小辉已经上来了”KK是大浩的女友,她也来自成都,是一名社工,她敏感且胆小,从来不敢碰血——除非在大浩身边。她瞥到又有一架舰载机载着几十个病号和十多名志愿者离开医院楼顶的停机坪,心里默念别再数了。
随着墨萨克斯战争进入尾声,美军基本上控制了墨西哥城。但是莫拉莱霍政权倒台后引出的权力真空却激化了墨国内不同派系的权力斗争,墨军方、城市民兵、美军以、国际纵队和维索卡的士兵在这个大都会里犬牙交错地分布在不同的角落,相互厮杀。
“浩哥,下班机五分钟后就到了,你赶紧收拾一下带kk上楼顶吧,这里我来处理。”年轻的外科医生小辉这个月将从川大毕业,几天前才抵达墨西哥城,按照规定他将接替大浩的工作。
“这个手术我们一起做,我要带一带你。给病号输血,O型,赶紧。”大浩吩咐小辉道。
“李浩你够了,我们得赶紧走了,你……我们在这里做得够多了!你也得顾及一下自己呀!你还有我呢!”KK现在越发像个被追捕的手足无措的小鹿。她已经有点歇斯底里,甚至哽咽起来。
“我保证,就做完这一个手术,你去给病号们擦一擦血转移注意力吧,待会我们还要扶他们上飞机。”让慌乱中的KK去擦血可能是大浩想要的负负得正的结果吧。
又一班机飞走了。
医院外的枪声和炮击声在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仿佛在不耐烦地催促着人们赶紧离开。
大浩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手术,他正与小辉以及几个志愿者一起将20个病号抬上停在楼顶停机坪的海军HY240舰载通用型运输机,机顶向上方投射出巨型的中国国旗和一个绿十字标志,向交战各方表明这是中国执行人道主义任务的载具。KK已经上了飞机,她负责为机舱内的病号担架扣好安全带以及向数据库录入病号信息。
舰载机驾驶员对大浩做出手势表示五分钟内起飞。飞机的四个涵道风扇喷出的巨大气流声掩盖了城市上空的一切声音。
包括冲着医院呼啸而至的导弹声音。
KK醒来时头痛欲裂,她已经忘了是怎样被甩出飞机的。她手上还握着一个病号的手,只是那只手的主人已经不见了。她举目四望,没看到人,准确地说是没看到活人。她抬头见到一个大洞,洞口有一把长长的铁梯半悬在空中,她认出来那是楼顶停机坪入口的梯子。她再也听不到城市的枪炮声,只能听得到旁边的声音,其中就有水声——就是那种下大雨时经常听得到的从上往下倒水的响声。她仔细识别着倒水声后面的一把熟悉的声音,那把声音正在呼唤自己。
那是大浩!KK挪动身子,发现自己能活动,只是关节部位有些隐隐涨疼。她赶紧顺着呼唤声摸到了大浩所在,停电的医院在黄昏中逐渐暗了下来,但她还是能看清楚大浩,他正在为病号包扎。“来,我们把这些病号放上担架,然后抬到顶上去。”
举目四望,现在除了他们自己,没有其他人能施以援手。
如果不是大浩在身边,KK可能就顾不得这么多了。但现在,这对情侣志愿者依然在履行职责,他们在废墟中不断寻找生还者,为他们包扎,然后一个一个地,艰难地顺着瓦砾形成的斜坡抬上废墟顶层的停机坪上。醒来的小辉也过来了,他摔断了一个胳膊,但还是坚持救人。
太阳逐渐西下。被导弹攻击的冈萨雷斯医生综合医院副楼燃起了大火,KK他们所在的综合大楼废墟也逐渐感受到了热量。三个人努力从废墟的瓦砾和钢筋水泥中拖出了七名病号,他们已经筋疲力尽,而废墟内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大火已经蔓延到综合楼,并不断炙烤着大楼废墟的底部,此地不宜久留。
大浩安抚好KK,独自从顶层的大洞跳下废墟,他要寻回坐标指示棒,只要把这个小玩意打开放在楼顶,就能向空中放出一道耀眼的绿光并自动向在中国大使馆的援墨志愿队总部发出精准的救援坐标信息。在黑暗和湿滑的废墟中摸索了十分钟,他在电梯门口的边上的背包中找到了它。
大浩拿着指示棒,正从楼顶的铁梯往上爬,就在即将回到停机坪之际,整个废墟便在一声巨响中向下倒塌。漫天灰尘扬起,瓦砾和水泥块自由落体般压了下来——大楼底部被大火烧塌了。大浩下意识地将指示棒扔给KK,随后便淹没在尘土之中。
KK颤抖着的双手拿起指示棒却掉地上,再拿起再掉下,拿了三次终于拿稳了。
她打开盖子,在显示屏上按下按钮,没有反应?再按下,仍没反应,KK闭上眼镇静一下自己,然后打开屏幕的另一个菜单,点下按钮,行了!一道绿光直插云霄,在墨西哥城被炮火染成血红色的夜空中分外明亮,这是一道代表着生机和希望的光束。
KK赶紧往顶层的大洞下张望,凭借着绿光她看到了小辉倒在血泊中,纹丝不动。凭借着绿光,她也找到了大浩:他被几块水泥板压在墙角,其上方断开的水管不断往下灌水,水在墙角形成了一个小水塘,淹没了大浩的半个身子。
不是说好了绿光代表着生机和希望吗?
“KK,我们得救了!我听到了救援飞机的声音。你在上面耐心地等一会就好!”大浩安慰女友,但回响在他耳边的其实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大浩,你等着哈,我这就下来。”KK慌乱地找着通往底部的瓦砾路,刚刚还在的呀!
“别下来,没路了!我这里看得很清楚。上面还有几个病号?”躺在水塘里的大浩试图阻止女友下来。
“五个!我得下去把你拉出来,那水越来越满了!”
“千万别!你在上面照看好病号,注意观察救援飞机就好。下面的火越少越大了!”
KK回头看了下病号,他们的生命体征都正常,只是处于手术后的昏迷状态。她再拿起指示棒确保已经打开了救援锁定模式。然后,她朝四周张望,时间仿佛凝结了,她追随着自己的内心做出了决定,这是一个勇敢的选项,却仿佛消耗了她一辈子的勇气。
“这一次你听我的。说好的,一起走!”
“不要下来!”
KK纵身一跃,从停机坪跳到了五米多深的洞下。她来到大浩身边,不顾他的责备,用力推开压着他的水泥板,无果。再推,水泥板仍然动也不动。大浩也在使劲推,KK在往外拉,水泥板出现了一点松动!“继续!推!”再坚持一下,再用力!但是,除了让水泥板松了松他们还是未能挪开它。
水已经蔓延到大浩的脖子底下。KK推不动水泥板,便尝试把水管挪开,可是她不够高够不着天花板上的水管。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不断地从上往下倒,她试着把沉重的消防水带扔上去套着水管往下拉,也失败了。
KK无助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跟大浩道歉。
“应该是我道歉。我不该带你来,我也不该拖着不走。”大浩握着KK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了我。”
“这是我选的。说好的,一起走。”
搭载着陆战队员的救援机赶到了废墟上的停机坪,几个陆战队员们顶着废墟内大火的炙热把五名伤者抬上飞机。飞机盘旋在废墟上空,他们目之所及除了大火,就是那道代表着生机和希望的绿光。
题图来源:abigbat.deviantart.com